第4章
回访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县委组织部来了通知——对全县下派干部进行中期回访。。刘旺把传真件送到**桌上的时候，**正喝着茶看手机。他接过传真扫了一眼，茶杯停在半空中。“县委组织部……回访？”他皱起了眉头，“往年不是年底才搞这个吗？今年怎么这么早？”，不敢接话。他知道**为什么紧张——组织部来人，就意味着李如是有了一个向上面汇报的正式渠道。而李如是手里握着什么材料，**心里大概有数。“来就来吧。”**把传真往桌上一拍，“你去把会议室收拾一下，水果摆好，茶叶换新的。是。”，**又叫住他：“还有，让李助理准备一份书面汇报材料。我过目。”：“您过目？怎么，我当支书的，连下属的材料都不能看了？能，能。”刘旺连忙点头，快步出去了。，盯着桌上的传真。组织部来人，他不怕。他在石沟村经营了十二年，哪个部门没打过交道？但他怕的是李如是这个人。她太安静了。不吵不闹不告状，就坐在台阶上，一笔一笔记，一页一页翻。这种安静，像一把钝刀子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，但它肯定会落下来。，拨了个号码。“喂，张镇长？我**啊……是，有个事跟您说一下。组织部要来我们村回访，就这两天……”，**连连点头：“好的好的，我明白。您放心，材料我都准备好了。”，他的脸色比刚才更沉了。张有财在电话里告诉他，这次回访的带队领导是周叙。不是组织部的普通干事，是副部长。
周叙。
这个名字让**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忌惮。县委组织部副部长，分管干部工作，手握人事调配权。最重要的是，他听说过一个传闻——周叙这个人，从来不跟基层干部称兄道弟，不喝你的酒，不收你的烟，但也不轻易动你。他不讲情面，只讲规矩。这种人，比那些吃拿卡要的更难对付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往下看。李如是正坐在台阶上写东西，阳光从云层里露出来，照在她身上。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外套，头发扎得比平时利落了一些。看起来普普通通，但**知道，这个女人是他十二年村支书生涯里碰到的最大的麻烦。
他拉上窗帘，转身下楼。
“李助理。”他走到台阶前，脸上挂着笑，“组织部要来检查，你准备一下汇报材料。写好了先给我看看。”
李如是抬起头：“陈**，按照组织部的要求，下派干部的汇报材料是直接提交给回访组的，不需要经过村两委审阅。”
**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是说，我不能看？”
“不是不能看，是程序上不需要。”李如是不紧不慢地说，“如果您想看，等回访完了我再给您一份。”
**盯着她看了几秒。然后他的笑容重新浮上来，笑得更深了：“行。按程序来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很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人的身上。
李如是低下头，继续写她的材料。她刚才说的那个程序，是她昨晚翻了大半夜的文件才找到的——关于规范下派干部管理工作的若干规定，第十七条，第三款。她知道**不会去查，查了也不会跟她当场翻脸。因为他心虚。一个心虚的人，在规则面前只会往后退。
这是周叙教她的——最硬的底牌是事实。而事实不只包括低保名单，还包括每一份文件、每一条规定、每一个程序。规则不是枷锁，是武器。用得好了，它能帮你挡住那些不该你承受的刀。
两天后，回访组到了。
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开进村委会院子，上面下来了三个人。打头的是周叙——瘦高个，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戴着副金丝边眼镜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，一男一女，都是组织部的工作人员，拿着文件夹和录音笔。
**早就在门口等着了。他迎上去，伸出双手握住周叙的手：“周部长，欢迎欢迎！我们这个小村子，您亲自来，真是蓬荜生辉啊！”
周叙点了点头，客气而疏离：“陈**辛苦了。今**要是看望一下下派干部，了解一下工作生活情况。不必搞什么排场。”
“不搞不搞，都按您的要求来。”**赔着笑脸，把周叙往会议室领。
李如是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拿着汇报材料。周叙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，微微点了点头。那个动作很轻，轻到只有李如是能看见。但那一瞬间，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——像是走了很久夜路的人，忽然看见前面有灯。
会议室里，水果已经摆好了，茶杯里泡着新茶。周叙在长桌的一头坐下来，那两个年轻人打开了文件夹。**坐在周叙旁边，身子微微前倾，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李如是同志。”周叙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“说说你到石沟村之后的工作情况。”
李如是把汇报材料放到一边，没有念。她对着周叙的眼睛，说：“我来了之后做了三件事。第一件，走完了全村十九个村民小组，摸清了人口结构和就业状况。第二件，完成了低保户的初步复核工作，发现了一些问题。第三件，对村里的闲置宅基地和集体资产做了初步摸底。”
“问题？”周叙抓住了这个词，“低保复核发现了什么问题？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。**端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，茶水晃出来两滴，落在桌面上。
“主要问题有两类。”李如是的声音很稳，“一是部分不符合条件的家庭被纳入了低保范围，二是部分真正困难的群众没有被覆盖到。我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清单，附在汇报材料后面。”
周叙翻开她递上来的材料，一页一页地看。他看得很慢，每一页都仔细读过。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。**坐在旁边，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了，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这份材料我看过了。”周叙终于开口了。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镜框看着李如是，“赵世杰同志把石沟村的情况作为自查典型报到了县里。材料写得很扎实，每一个问题都有数据支撑。”
他顿了顿，转向**：“陈**，你们村的低保工作确实有不少问题。镇党委的态度很明确——该改的改，该补的补，不护短。”
**连连点头：“是是是，我们一定改，一定改。”
周叙点了点头，合上材料。他站起来，说想看看村里的情况。**要陪着，周叙摆了摆手：“让小李带路就行。你忙你的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意思——他要和李如是单独谈。
**的笑脸像是被冻住了一样。他僵了两秒，然后往后退了一步：“好好好，周部长您慢走，中午就在村里吃饭吧？我让食堂准备……”
“不必了，下午还有会。”周叙说完，往门口走去。
李如是跟在他身后。她路过**身边的时候，看见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。她没躲，也没回应。就那么走过去了。
走出村委会大门，周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刚从什么浑浊的地方逃出来。他看了看远处的田野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在台阶上办公的事，赵世杰跟我说了。”他说，“他用了一个词来形容——‘闻所未闻’。”
“那是他没见过。”李如是说，“基层干部在台阶上办公的，应该不止我一个。”
周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阳光从侧面打过来，照在他的眼镜上，反射出一小片光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，但那皱纹并不显得老，反而给人一种温和的踏实感。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想不开也得想得开。”李如是说，“又不是来享福的。”
周叙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在村道上慢慢走。走过一片麦田的时候，几个正在干活的村民看见李如是，远远地招手。李如是一一回应，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。周叙在旁边看着，目光里有一种审慎的赞许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**面前说那些话吗？”周叙忽然开口。
李如是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我要让他知道，你的背后不是只有你自己。”周叙推了推眼镜，“也要让你知道，你不是一个人在往前闯。”
李如是停下了脚步。
“可是——”她犹豫了一下，“周部长，我不明白。我们素不相识，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周叙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走到田埂边，蹲下来，伸手从土里挖了一小块土坷垃，放在掌心里碾碎了。
“我当年也是下派干部。”他说，“被分到一个更偏的村子。村支书比**还狠，直接把我住的宿舍断了电。大冬天，零下十几度，我裹着两床被子写材料，手冻得握不住笔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手里的土拍掉。
“那时候没人帮我。县委组织部的人来检查，村支书提前三天把线路修好了，送了一箱苹果放在我屋里。检查组的领导看了一眼，说‘条件不错嘛’，就走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后来我花了三年时间才离开那个村子。回城之后我发了个誓——凡是认真做事的下派干部，我都要护着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李如是。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很平静，但平静底下有温度。
“赵世杰对你的评价很高。我信他的判断。但更重要的是，我刚才看你写的材料——那不是应付检查的材料，那是真正花了功夫、扎进去才写得出来的东西。”他把手里的土渣搓干净，“这个时代，认真做事的人是稀缺品。稀缺品就应该被珍惜。”
李如是的眼眶有点热。她低下头，把脸别到一边，假装看远处的麦田。
回村委会的路上，两个人走得很慢。快到门口的时候，周叙忽然停住了。
“小李，我送你一句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在体制内往上走，靠两样东西——本事和贵人。本事是自己的，贵人是别人给的。有本事没有贵人，出不了头；有贵人没有本事，出了头也站不稳。”他看着她，“你的本事我看到了。至于贵人——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递过来。
“这是我的电话。有事可以打这个电话。包括私事。”
李如是接过名片，手指微微发抖。名片很素净，白底黑字，上面写着“周叙”两个字，下面是一行小字：县委组织部。最底下是手机号。
她把名片握在手里，很用力。
“谢谢周部长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周叙笑了笑，“我帮你，是因为你值得帮。记住了。”
回到村委会门口，**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。他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，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上去。
“周部长，看完了？中午真的不留下吃个饭吗？”
“不麻烦了。”周叙走到车门前，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扑扑的白楼，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台阶上——那里铺着一块硬纸板，纸板旁边是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布袋子。他看了几秒，然后转向**。
“陈**。”
“哎，您说。”
“李如是同志是县委组织部备案的下派干部。她的工作条件，请村两委予以保障。”他的语气很温和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这不仅是关心干部的问题，也是落实组织工作纪律的问题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？”
**的笑脸终于绷不住了。他站在那里，嘴唇动了动，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：
“明白。”
周叙点了点头，上车走了。商务车扬起一阵尘土，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李如是站在台阶上，望着那辆车越来越远。她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，拉上了口袋的拉链。阳光从云层里露出来，照在她脸上。她的鼻尖还是红的，但背挺得很直。
**从她身边走过去，一句话都没说。他走进楼里，上楼梯的时候，李如是听见他摔了一个什么东西——也许是杯子，也许是烟灰缸。瓷片碎裂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，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。
李如是坐回硬纸板上，打开笔记本，翻到新的一页。
她写下了今天要走访的第三户人家。
周叙。
这个名字让**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忌惮。县委组织部副部长，分管干部工作，手握人事调配权。最重要的是，他听说过一个传闻——周叙这个人，从来不跟基层干部称兄道弟，不喝你的酒，不收你的烟，但也不轻易动你。他不讲情面，只讲规矩。这种人，比那些吃拿卡要的更难对付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往下看。李如是正坐在台阶上写东西，阳光从云层里露出来，照在她身上。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外套，头发扎得比平时利落了一些。看起来普普通通，但**知道，这个女人是他十二年村支书生涯里碰到的最大的麻烦。
他拉上窗帘，转身下楼。
“李助理。”他走到台阶前，脸上挂着笑，“组织部要来检查，你准备一下汇报材料。写好了先给我看看。”
李如是抬起头：“陈**，按照组织部的要求，下派干部的汇报材料是直接提交给回访组的，不需要经过村两委审阅。”
**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是说，我不能看？”
“不是不能看，是程序上不需要。”李如是不紧不慢地说，“如果您想看，等回访完了我再给您一份。”
**盯着她看了几秒。然后他的笑容重新浮上来，笑得更深了：“行。按程序来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很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人的身上。
李如是低下头，继续写她的材料。她刚才说的那个程序，是她昨晚翻了大半夜的文件才找到的——关于规范下派干部管理工作的若干规定，第十七条，第三款。她知道**不会去查，查了也不会跟她当场翻脸。因为他心虚。一个心虚的人，在规则面前只会往后退。
这是周叙教她的——最硬的底牌是事实。而事实不只包括低保名单，还包括每一份文件、每一条规定、每一个程序。规则不是枷锁，是武器。用得好了，它能帮你挡住那些不该你承受的刀。
两天后，回访组到了。
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开进村委会院子，上面下来了三个人。打头的是周叙——瘦高个，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戴着副金丝边眼镜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，一男一女，都是组织部的工作人员，拿着文件夹和录音笔。
**早就在门口等着了。他迎上去，伸出双手握住周叙的手：“周部长，欢迎欢迎！我们这个小村子，您亲自来，真是蓬荜生辉啊！”
周叙点了点头，客气而疏离：“陈**辛苦了。今**要是看望一下下派干部，了解一下工作生活情况。不必搞什么排场。”
“不搞不搞，都按您的要求来。”**赔着笑脸，把周叙往会议室领。
李如是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拿着汇报材料。周叙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，微微点了点头。那个动作很轻，轻到只有李如是能看见。但那一瞬间，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——像是走了很久夜路的人，忽然看见前面有灯。
会议室里，水果已经摆好了，茶杯里泡着新茶。周叙在长桌的一头坐下来，那两个年轻人打开了文件夹。**坐在周叙旁边，身子微微前倾，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李如是同志。”周叙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“说说你到石沟村之后的工作情况。”
李如是把汇报材料放到一边，没有念。她对着周叙的眼睛，说：“我来了之后做了三件事。第一件，走完了全村十九个村民小组，摸清了人口结构和就业状况。第二件，完成了低保户的初步复核工作，发现了一些问题。第三件，对村里的闲置宅基地和集体资产做了初步摸底。”
“问题？”周叙抓住了这个词，“低保复核发现了什么问题？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。**端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，茶水晃出来两滴，落在桌面上。
“主要问题有两类。”李如是的声音很稳，“一是部分不符合条件的家庭被纳入了低保范围，二是部分真正困难的群众没有被覆盖到。我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清单，附在汇报材料后面。”
周叙翻开她递上来的材料，一页一页地看。他看得很慢，每一页都仔细读过。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。**坐在旁边，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了，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这份材料我看过了。”周叙终于开口了。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镜框看着李如是，“赵世杰同志把石沟村的情况作为自查典型报到了县里。材料写得很扎实，每一个问题都有数据支撑。”
他顿了顿，转向**：“陈**，你们村的低保工作确实有不少问题。镇党委的态度很明确——该改的改，该补的补，不护短。”
**连连点头：“是是是，我们一定改，一定改。”
周叙点了点头，合上材料。他站起来，说想看看村里的情况。**要陪着，周叙摆了摆手：“让小李带路就行。你忙你的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意思——他要和李如是单独谈。
**的笑脸像是被冻住了一样。他僵了两秒，然后往后退了一步：“好好好，周部长您慢走，中午就在村里吃饭吧？我让食堂准备……”
“不必了，下午还有会。”周叙说完，往门口走去。
李如是跟在他身后。她路过**身边的时候，看见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。她没躲，也没回应。就那么走过去了。
走出村委会大门，周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刚从什么浑浊的地方逃出来。他看了看远处的田野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在台阶上办公的事，赵世杰跟我说了。”他说，“他用了一个词来形容——‘闻所未闻’。”
“那是他没见过。”李如是说，“基层干部在台阶上办公的，应该不止我一个。”
周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阳光从侧面打过来，照在他的眼镜上，反射出一小片光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，但那皱纹并不显得老，反而给人一种温和的踏实感。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想不开也得想得开。”李如是说，“又不是来享福的。”
周叙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在村道上慢慢走。走过一片麦田的时候，几个正在干活的村民看见李如是，远远地招手。李如是一一回应，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。周叙在旁边看着，目光里有一种审慎的赞许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**面前说那些话吗？”周叙忽然开口。
李如是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我要让他知道，你的背后不是只有你自己。”周叙推了推眼镜，“也要让你知道，你不是一个人在往前闯。”
李如是停下了脚步。
“可是——”她犹豫了一下，“周部长，我不明白。我们素不相识，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周叙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走到田埂边，蹲下来，伸手从土里挖了一小块土坷垃，放在掌心里碾碎了。
“我当年也是下派干部。”他说，“被分到一个更偏的村子。村支书比**还狠，直接把我住的宿舍断了电。大冬天，零下十几度，我裹着两床被子写材料，手冻得握不住笔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手里的土拍掉。
“那时候没人帮我。县委组织部的人来检查，村支书提前三天把线路修好了，送了一箱苹果放在我屋里。检查组的领导看了一眼，说‘条件不错嘛’，就走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后来我花了三年时间才离开那个村子。回城之后我发了个誓——凡是认真做事的下派干部，我都要护着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李如是。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很平静，但平静底下有温度。
“赵世杰对你的评价很高。我信他的判断。但更重要的是，我刚才看你写的材料——那不是应付检查的材料，那是真正花了功夫、扎进去才写得出来的东西。”他把手里的土渣搓干净，“这个时代，认真做事的人是稀缺品。稀缺品就应该被珍惜。”
李如是的眼眶有点热。她低下头，把脸别到一边，假装看远处的麦田。
回村委会的路上，两个人走得很慢。快到门口的时候，周叙忽然停住了。
“小李，我送你一句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在体制内往上走，靠两样东西——本事和贵人。本事是自己的，贵人是别人给的。有本事没有贵人，出不了头；有贵人没有本事，出了头也站不稳。”他看着她，“你的本事我看到了。至于贵人——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递过来。
“这是我的电话。有事可以打这个电话。包括私事。”
李如是接过名片，手指微微发抖。名片很素净，白底黑字，上面写着“周叙”两个字，下面是一行小字：县委组织部。最底下是手机号。
她把名片握在手里，很用力。
“谢谢周部长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周叙笑了笑，“我帮你，是因为你值得帮。记住了。”
回到村委会门口，**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。他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，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上去。
“周部长，看完了？中午真的不留下吃个饭吗？”
“不麻烦了。”周叙走到车门前，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扑扑的白楼，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台阶上——那里铺着一块硬纸板，纸板旁边是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布袋子。他看了几秒，然后转向**。
“陈**。”
“哎，您说。”
“李如是同志是县委组织部备案的下派干部。她的工作条件，请村两委予以保障。”他的语气很温和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这不仅是关心干部的问题，也是落实组织工作纪律的问题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？”
**的笑脸终于绷不住了。他站在那里，嘴唇动了动，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：
“明白。”
周叙点了点头，上车走了。商务车扬起一阵尘土，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李如是站在台阶上，望着那辆车越来越远。她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，拉上了口袋的拉链。阳光从云层里露出来，照在她脸上。她的鼻尖还是红的，但背挺得很直。
**从她身边走过去，一句话都没说。他走进楼里，上楼梯的时候，李如是听见他摔了一个什么东西——也许是杯子，也许是烟灰缸。瓷片碎裂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，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。
李如是坐回硬纸板上，打开笔记本，翻到新的一页。
她写下了今天要走访的第三户人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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