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朱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城楼比江南的屋脊高太多了，在暮色中黑沉沉地压过来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墨，铺了大半个天空。城墙上有旗子在风里翻卷，啪啪地响。她没有多看，放下了车帘。，又走了很久。外面的声音变稠了——人声、车马声、远远的叫卖声，混在一起，不再像江南那样疏疏落落的。她的指尖贴在车壁上，隔着木板能感觉到这座城的脉动，沉沉的。，马车停在了一道红门前。。脚踩在地上时，她感觉到地面的平整，方砖一块接一块铺到看不见的尽头。她抬起头。那是一道很高的门，朱红色的，门上的铜钉被擦得很亮，在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门楣上悬着一块匾，字很大，她一时没看全，只看到了一个“宫”字。，站了一会儿。背后的车夫在卸行李，小云跑前跑后，远处有人提着灯走过来，灯影一晃一晃的。没有人催促她。但她知道自己该迈步了。，跨过门槛。脚落在门槛另一侧时，比平时更轻一点，像一张纸被风吹起，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。那扇朱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，铜门闩落下来，发出沉钝的一声。。然后继续往前走。。领路的太监走在前面，手里的灯笼轻轻晃动，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。两边的宫墙很高，高到看不到墙头以外的东西，只有头顶一线深蓝色的天。风从走廊那头穿过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，像刚被水冲洗过的石板。。她的步子很轻，踩在砖地上几乎听不到声响。走了一会儿，她意识到周围的空气变了——比城外凉了一些，比城门下更静一些，像一张纸被叠起来，收到一只**里。，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重，但很稳，不是太监的步子。那人从另一条廊道走过来，从她们前方的岔口经过，没有停。画中沈烟余光中看到一道淡青色的身影，被两侧的宫灯照了一下又暗下去，像一片叶子从光里飘过。她没有转头去看，也没有放慢步子。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。。他微微低了低头，侧身让到路旁。画中沈烟也停住了。她没有侧身让路，只是站在原地。。那人已经走过了岔口，又回过身来。画中沈烟站在宫灯照不到的地方，暮色从她身后铺过来，把她的轮廓裹成一幅半明半暗的剪影。她看到那人站在灯下，个子很高，穿一件青灰色的常服，没有戴冠。他的脸被灯照了一半，另一半落在阴影里，看不太清。但他的眼睛是在看她的。，隔着暮色和宫灯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。她想起沈砚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要看着他的眼睛说话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。那人的眼睛很深，在灯影里像两汪凝住的水。他看到她的脸时，整个人动了一下，幅度很小，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，又稳稳站住了。
领路的太监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，弯腰更低了些：“陛下。”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里，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。画中沈烟听到那两个字，指尖在袖中按住了自己的掌心。陛下。他就是姜衍。
姜衍没有回应那个太监。他还在看她。他的目光从她的眉骨移到她的唇，移到她锁骨的方向，最后落在她的眉心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风吹过走廊，把那盏宫灯吹得晃了晃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***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画中沈烟没有移开目光。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点东西——不是惊讶，不是错愕，是某种更深的、更像墨迹慢慢洇开的东西。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等着他自己醒过来。
走廊上的寂静拉得越来越长。姜衍终于开了口。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一点，像一根弦被拧紧了很久，刚刚松开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他问。
画中沈烟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沈烟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，但在暮色里清清楚楚的。
姜衍垂在袖侧的手微微收紧了。他没有再说下去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尊很久没有动过的石像，被风吹过，被灯照过，被人叫过，却还没有找到可以接下去的那句话。
宫灯又晃了一下。画中沈烟看到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，落在她身后的那扇朱门上，又落回她身上。他说：“朕知道了。”三个字，很轻，像一笔落下去的墨，收尾时微微顿了一下。然后他转过身，往他来时的方向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，衣摆擦过砖地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画中沈烟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。那盏宫灯在他经过时亮了一下，又恢复了原来的亮度。领路的太监直起身，声音尖细：“姑娘，请随老奴来。”
画中沈烟收回目光，跟着太监继续往前走。她没有回头去看那道青色的背影，但她记住了他侧过脸来时，宫灯照在他颧骨上的那一小片光。她不知道那道光的温度，也不知道他转身走开时攥紧的袖口，更不知道勤政殿里那幅挂了五年的画，正对着他空荡荡的案几。
她的脚步还是那样轻。风从宫墙尽头灌进来，她的衣摆微微飘起，像一幅画被人掀开了一角。廊道两侧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，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像墨迹在纸面上一下一下地覆盖。她走进去的时候，宫门在她身后合上了。合得干净利落，像一幅画终于收起了卷轴。